一座仓库

全职江担。杂食,fo请谨慎。

[周江]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周江群睡前故事活动文

※领的题目是长发公主,但基本和童话无关(一个偏题作文_(:зゝ∠)_

※我这里是最后一棒啦,祝贺群活动顺利落幕。




1.

无浪窝在这个小酒馆一下午了。光是老板娘远房的表妹的男朋友家里养的拉布拉多昨天被块排骨哽住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听了三遍,然而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酒有点烈,他小口啜着,究其原因还是袋里无钱。佩剑损耗厉害,急需要修复。另外他想要张温暖的床。半个月露宿街头已经是最大的极限。蛰伏这么久无非为了最后的毕业任务。据说熬过这个任务就能登出游戏,回家。唯一麻烦的是这个任务要求双人组队。

从贺武辗转到这个小镇的途中,他几乎把所有倒霉的事情都经历得七七八八。也难怪会这样。论谁突然被陷入一个游戏世界中都会惶恐不安。每一个人最后都屈从于生存的本能。活下去才是真理,谁管你他妈的是谁。上一秒还可能称兄道弟,下一秒指不定就刀剑相向。一个值得交付的搭档犹如哈比克塔上的云摸不着边。就无浪自己的经验来看,这种世道单干反而胜算更大。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为自己寻觅一个搭档。

无浪很聪明,善于观察。老莱克尔总说他是只扮猪吃老虎的小坏蛋。说起老莱克尔,无浪敲了下桌子,他从故乡带来的无数童话曾经丰富了他们的生活。但自从游戏世界变异之后,老莱克尔的那些童话就失去了吸引力。比起华贵的王子公主飞毯魔法,一个干瘪的红苹果更能赢得大家的芳心。

无浪喝完最后一口酒,眼睛里露出精光。

那个人裹着粗布斗篷站在任务板前,身形高大,有旅人的风尘。腰间突出的应该是武器,从形状上判断可能是枪类或小刀。两手都带着皮质护腕。进门那一刻无浪就盯上了这个人。

放下杯子,无浪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笑眯眯地试探。

“接毕业任务吗?”

“嗯。”

“缺伴?”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略微侧身似乎是在打量他。

无浪指指任务板,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满级号,结个伴?”

对方大半个脸笼罩在斗篷之下,不出声。片刻后果断伸手撕下羊皮纸,擦着肩走向接待台。只不过在那中间他的步伐刻意放缓两步。就是这两步让无浪有些小意外。

他抽出短剑,一瞬移动到对方背后,抬脚准备偷袭。对方背手接下他的攻击,起跳转身,斗篷在空中划开空气,凛冽得像柄利剑。进攻、格挡。两个人的攻速都不慢。转眼间拆了几十招。对方掏出双枪,在酒馆昏暗的空间里点射追击,扬起一片尘土。无浪躲得略显狼狈,嘴角却缓缓上扬。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两个人过完招,停下来互相探视,连气息都是平稳。办事的姑娘手脚利索仿佛见怪不怪,看向他们的脸色跟看两具石像差不多。对她来说他们就是一堆游戏数据,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逼真,姑娘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丝不耐烦。

无浪点开面板,发出组队邀请。看着对方传来的ID资料和游戏履历,比他想得还要完美,甚至可以说超乎预期。对方也是个满级号。就职业搭配来看,他们还挺取长补短。无浪搓搓手,想了想还是伸出去:“无浪,游戏历2年,魔剑士,武器短剑。”

“一枪穿云,3年,神枪手,双枪。”

再无多的解释。这是长久以来游戏世界总结出的潜规则。第一年大家被困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时还难以有真实感。总喜欢带出现实里的信息,按地域国别趋利避害。后来发现抱团这种行为没有一点优势,姓名身份只不过称为规劝自己不要遗忘的符咒。但很多年过去后人们便不再去谈及曾经的真实。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衡量这些的标准自身都难以判断,仿如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困在冷漠的电子数据里,如果连数据组成的角色都被否认的话,就没有什么能够支持你往前走。在这里,主动消失与被动抹杀都在弹指之间。

无浪按着游戏历客气地说:“那该叫声前辈了。”

“不用。”

“那怎么称呼?”

“随便。”说话声音略有点嘶哑却不低沉,就是风格过于简洁干练,一时让人难以适应。

“那云云?”其实只是想调节下气氛,没想到对方似乎真的在考虑接受这个称呼,中间的沉默显得有些长。

“浪……”

“啊?”

“……浪浪……”

“……”

一秒钟之后无浪在原地狂笑不止,咬肌抽搐得发酸。

“你真的,哈哈哈,真的不必,哈哈哈哈哈,不行,让我笑会儿,哈哈哈哈,哎哟,你这人太逗了哈哈哈哈……”

一枪穿云停下来,转过身慢慢拉下斗篷的帽子,月光将他的面容衬托出难以形容的美。他面色窘迫,甚至还带点腼腆。表情似乎在说,我以为你喜欢这种叫法,我在努力配合你。

无浪眼睛一眨不眨,捧着肚子沉浸在对方美貌和小委屈的冲击中不可自拔。

人物建立之初是根据现实面貌扫描而成的。所以这位仁兄可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帅哥皮囊。

月光沉静而优雅,两个人静静站立了一会儿,无浪好容易才收住笑。他打小对美丽的事物缺乏抵抗力。美人都不会是坏人的教条不知道被老莱克尔嘲笑过几次。那时候他就反唇相讥。你看看你的童话,反派不都是老巫婆恶婆娘。相由心生懂不懂。老莱克尔就没声了。

由于这个插曲,无浪心中的戒心放下大半。我可以相信你吗?他忍不住这样自问。

一枪穿云重又带上帽子,往远方灯火通亮的宿屋方向张望。

“唔,那个,有件事还要提前说一声,”无浪挠挠头发,“我最近没什么钱,所以前期投入,你来?”

很怕美人不乐意,他连忙补充道:“拿到报酬我就还你!”

一枪穿云没说什么话,带出低浅的“嗯”,两个人便起身一前一后消失在树林旁的小道上。

 

2.

毕业任务分成两部分。第一步需要找到一把钥匙。第二步拿着钥匙进入指定地图击败关底boss。但关底boss的那张图内容随机,没有前人经验供参考全凭现场发挥。至于通关后是不是真的可以登出游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钥匙藏在莱德小镇领主官邸里面。这个小镇地图距离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点远。两人打算住一晚之后启程去最近的传送点。

这一晚无浪坐在柔软的床铺边上,把一枪穿云的资料反复调出查看。他在这里呆得够久了。久到快要习惯这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有时候他觉得就这样生活下去没有什么不好。到大终结时代来临那一刻,几十万人一起飞灰湮灭,既不痛又不痒。所谓的恐惧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共同稀释。想着想着他又不可遏制地想起自己的名字。反反复复在心底默念,最后疲累地倒在略显潮湿的被子上安然入睡。

吃早饭的时候,一枪穿云拿出他的双枪仔细擦拭。无浪喝着燕麦粥,想起他的天链还没修复,便开口说:“一枪,那个,我的武器也要修复一下。”

一枪穿云歪着脑袋指指手环。

无浪了然地打开面板,这才发现账户里多出200金。

1金等于100银等于1000铜。修复武器根据损耗比一般不会超过10银。

无浪张大嘴巴:“太多了,还不起。”

一枪穿云挑出个风情万种的笑:“卖身。”

我想卖你也不要啊。无浪在心底戳了戳被撩拨起来的小人。他觉得游戏做得太逼真也不好,对方要是时不时来个这样的笑,他的小心肝很难抵抗。这要是对方有什么不良企图,他捧着双手都能把钱包奉上。这样看来又有点逻辑不通。因为他既没钱也没色,对方还能图个啥。

打掉乱七八糟的想法,两个人整装待发。

果然,修复武器才用掉8银,而在一枪穿云的建议下他又花了20银强化了天链。这之外两人补充了一点必需品后传送到了莱德小镇的郊外。

毕业任务有时间限制。30分钟内如果找不到钥匙就算失败。计时从进入领主官邸时开始。一枪穿云和无浪最后确认着任务面板,任务描述已经烂熟于心。只见神枪手手掌下压,两个人提气分头奔向那幢华丽的建筑。

首先要取书库里的羽毛。据传这根羽毛产自菲迪拉娜某个小部落的一种蓝鸟身上,到了夜里羽毛会变成透明状微微发光。属于有价无市的宝贝。拿到羽毛交给守门人就能换到钥匙。

一枪穿云负责牵制守卫,无浪负责寻找羽毛。

本来做好了大打出手的准备,结果十八般武艺全没用上。官邸犹如陷入沉睡一般,没有半点声响。无浪从右侧翻入,沿着走廊一扇扇门摸过去,终于在第四扇的时候找到目标。书库四面都是书架,中间还有可移动的楼梯。他跐溜侧身挤了进去。沿着书架子来来回回翻找,一不注意还吃了满嘴的灰。

房间所有的书加起来大概是上万本。羽毛在哪里根本无从着手。就算给他半个月,天天泡在这里都未必能找到。

他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宁神吸气。这方法很管用。老莱克尔管它叫做与神对话。

只是,呵呵。神在哪里。如果每个人的对话他都要参一脚的话迟早会过劳死。

所以无浪不信神,他只相信自己。照着他的信念,才一步一步苟活至今。

那该死的羽毛还真的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使得一小方书格有了别样的色彩。

他抽出那本书,屁啊,什么宝贝,不过就是个染了色的鸟毛,还不如七彩鹦鹉来得漂亮。

只是转瞬淡蓝色的光包围住他,向他展示出精美绝伦的星辰大海。奇异的香味让人警铃大作。

不好。他警觉着,却抵不过强烈的睡意,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之中。灵魂飘到书库上方。他看见一枪穿云摸进门,在他身后毫无警觉地打招呼,而无浪的手正抽出天链摆出攻击的姿态。

他挣扎了两下,无奈如一缕幽魂做不了任何事。而任务面板自动跳出紧急任务的发布界面——

战斗到任一方HP为零方能脱出。

无浪撅撅嘴,他发现一枪穿云同样抿着唇表情严肃。

这劳什子的游戏。无浪很想骂街。他的手他的脚都脱离了控制,它们正自动地和一枪穿云扭打在一起,招招见血,掌掌封喉。

当然他们组队才两天,说不上有什么深厚情谊。可无浪却难得有一回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尝过背后被人放冷枪的痛苦。那痛穿过心脏,如巨浪袭来,最后归于平静。后来他就很少将后背留给队友。再后来他就没有过队友。这些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怪不了谁。

就算一枪穿云果决在这里崩了他,他也觉得一点儿错都没。换成他自己没准也那么干。

打斗很激烈,双方的HP条值争相下降。道理都明白,真的面对起来无浪心中还是忐忑。

死的感觉是什么?

化为散乱的数据代码,不再有人记得你,没有人为你送行,连尘归尘土归土都做不到。

无浪看着一枪穿云举起碎霜和荒火照着他的脑袋扣动扳机,心念沉到湖底。

 

再醒来已经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视线里一片炫目的光芒,刺得眼角发痛。

然后一大片阴影盖下来,发问:“醒了?”

无浪坐起来,胸口闷痛,接过水壶反问:“这是哪里?我没死?”

一枪穿云坐在他旁边,挡掉了一半的阳光。

“同归于尽,过关。”说着拿出一把银灿灿的雕花钥匙。

“你精算还是那么好,我还以为你真要用巴雷特一把狙了我的脑袋。”

一枪穿云眼眸里闪着火星,却露出受伤的表情来。

“你不信我。”

无浪摇摇头,他也找不到答案。

“这个问题没法深究。时代背景摆在这里。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你看那些安逸派自由自在,安居乐业,有的甚至结婚生子,他们知道大终结时代的存在,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这没什么不好。像我,像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要逃亡。那一刻我在想,你爆了我的头也挺好的。总比到最后发现一切是场虚空要好。”撑着手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尽是冷汗,整个人脱力地往前倒去。一枪穿云迅速揽过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活下去。”他说。

无浪被对方的认真吓到,片刻后笑起来:“你不说我也会努力活着。”

“只要你想,我就帮你。”

“一枪,别说我们认识才两天,认识两年我都承受不起这个承诺。”

“你值得。”

一枪穿云还想说什么,却被无浪伸手按住了嘴巴。他笑了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胸口的刺痛怎么都挥不去,甚至把呼吸都截断开来,苦涩疼痛。他不想去辨别话里的其他意思,回味不过来又或者那些都不重要。他抬起头,一枪穿云的侧脸沐着金色的轮廓,显出沉着和可靠。

一把攥住旁边的草,犀利的边缘划开一道小口子,血珠沁出来沿着指尖没入土壤。无浪觉得他的小心脏突突跳得厉害。美人是把双刃剑,美人的承诺更是蛊毒,不可贪色,不可贪色也。

山坡下方翠绿色的农田被小河分割成不规则的两块。河水波光粼粼,这一刻却像注入了无限生命。无浪站起来,没在意屁股上粘的土和草,他拍拍掌心向着另一个人伸出手。

不管怎么样歇完了就该匆忙上路。

 

3.

高塔下,无浪和一枪穿云抬头发呆。

“你看过格林童话吗?”无浪问。

一枪穿云摇摇头。

“听说塔上有个老巫婆囚禁了长发公主一辈子为了求得青春永驻。”

一枪穿云盯着无浪,风打在他的斗篷上,翻卷出寒气。不知为什么,无浪觉得他应该配顶礼帽,穿着风衣手持双枪,如小马哥般万夫莫敌气势如虹。他被自己无厘头的幻想逗乐,嘴角挂着笑意。

“我们已经浪费了1分12秒,这该死的塔光得像个玻璃瓶。”

“公主最后逃了?”一枪穿云突然问道。

无浪捶打塔壁,回答说:“公主当然有王子来救啦。但这个故事我只给小侄女念过一次,还没念到底,真不知道结局。”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一枪穿云努努嘴。

“只要能出去,骗我也乐意。”

“有窗。”一枪穿云指指上面。

果然,塔顶的雾吹散后,露出一方小黑点。

无浪下意识咬着食指,这是他思考时候的小动作。一枪穿云走过去把他的手拉下来,按住手指。

“问题是怎么上去。”

“飞枪。”

“我听说枪手系这个记录的极限也只能到塔的一半高度,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落脚点。”

一枪穿云投过来的表情有点像只大型犬。无浪抬头摸到斗篷的边,又缩了回来。他沿着塔的外围来回走,脑子里过了一整遍的任务说明,想要寻找线索。这不能关底BOSS都没摸到就被耗光时间GG吧。

在他思索的当口,一枪穿云试着飞枪跳跃,片刻之后一脸无奈地回来。

“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知道吗?秘密基地入口说不定需要讲暗号。”

“嗯。”

“别光嗯,来试试。”

一枪穿云抽了抽鼻翼:“芝麻开门?”

周围纹丝不动。

“我现在真的痛恨自己是个文盲。”无浪边走边唠叨,像个喋喋不休的小老头。

一枪穿云咬着嘴唇又喊了一句:“菠萝菠萝蜜!!!”

接着,“哈利路亚!!!”

然后,“希曼赐予我力量吧!”
最后,“代表月亮消灭你们!”

无浪震惊地走回来,拍着一枪穿云的肩膀,语气任重而道远:“一枪,兔子逼急了能咬人,你逼急了能说长句!太不可思议了!放心,我不会鄙视你的中二,真的,但你得让我先笑会儿。”说着,一点不客气地开始狂笑不止。

一枪穿云有点郁闷,他觉得自己豁出了老脸,却只得到对方的嘲笑,尽管那完全没有恶意,他的耳朵还是红得能拧出血水来。

“就差一点,我觉得我可能快想起来了。”无浪有点岔气,整个人挂在一枪穿云身上,“可能是‘把你的长发放下来’”

两人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反应。

“把你的头发扔下来!!!”

“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咔咔咔”塔顶发出诡异的声响,那声音让耳膜很不舒服,浑身寒毛竖立。

成了?两人同时抬头,摆出迎战的姿势。从塔顶直冲而下的黑色阴影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往下倾泻,两人后退散开,视线锁定的范围里是一团团暗金色的毛发。它们纠缠成团,交错着发出攻击。

子弹射出去像扔进棉花团,炸不出一点伤害,而无浪的天链拉不断一根毛发。劣势太过明显,只能不断后退。

“火把。”一枪穿云挡在前面果断命令。

无浪点出面板,拉到道具栏底端,“使用时间只有3分钟”他提醒说。

“够了。”

一枪穿云很强大,也很自信。但他操作技术过硬,有自信的资本。无浪这一路下来对他几乎有一种天然的信任。他说够了就是够了。他说可以,就是可以。他不愿意承认这种信任坚定不移,仿佛与生俱来。

抛出火把,周身半径一米范围内闪烁起火光,蠕动的毛发竟然随着他们的移动而退缩。移动速度并不快,一枪穿云的后背既熟悉又陌生,无浪矛盾地跟在后面。

缓慢前行一段路后,又来到了塔底。

一枪穿云转过身,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泛出红光。他一把搂住无浪的腰,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抱紧。”

在无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两个人已经紧紧贴在一起随着绳梯往塔顶升去。在那堆恶心的纤维物下面暗藏了机关,也不知道一枪穿云是如何察觉的。但无浪无暇去想这些。他脑子里满满都是对方扣在腰上的热度。急速直上的冲击使他心跳加快。他晕乎乎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够回家,他得问问一枪穿云的真名。

火把熄灭的时候两个人正好滚进窗口,四周顿时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无浪发觉自己震颤得有点厉害,手控制不住地抖。沉寂的黑暗里有人在问他的名字。

——你是谁。

——来自哪里。

我是无浪啊。

来自我该来的地方。

——你究竟是谁。

——告诉我你的名字。

无浪甩甩发晕的脑袋,想去捞身边的一枪穿云,然而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一枪穿云之前难得说了一堆话,那时候无浪忙着纠结两人的亲密距离,沉浸在美人效应之中没有在意。现在想想,他说“无浪,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搞什么嘛。无浪爬起身,努力适应黑暗。但他发觉视线模糊,后背像被抽了层皮似的生疼。

兜兜转转一大圈,他又被抛回黑暗的尽头,尝起孤独。

 

4.

“队长……”杜明颤巍巍小声地叫。

周泽楷站在窗口,脚下是凌乱的烟头,他的背影任何时候都很挺拔硬朗,然而现在看上去却像个迟暮的老人。他没有回答,只是吐出一个烟圈,火星在指间忽明忽暗,如同沉默的呼吸。

江波涛的救援任务是方明华带队的,端掉了整座制毒的寨子,敌方伤亡惨重。当时因其他任务结束杀红眼的周泽楷正关在禁闭室里。方明华把人捞出来的时候已经进气比出气少。身上多处过度伤害,饶是他们这些看惯的人都难以想象江波涛扛过了什么。外伤纵然可怖,但还查出被注射了致幻剂和不明药剂。人陷入了重度休克,身体出现神经性抽搐。

切肤之痛,不,这并不足以形容周泽楷现在的感觉。他的灵魂已经从身体里硬生生剥离出去,无处安放,只剩麻木。

他没办法怪谁,除了不断自责。然而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做到了极致,抢出最大的生机。对于行动队来说,任务目标高于一切。总有人来,有人离去。他们的使命、职责和所承担的责任注定要抛头颅洒热血。但他只是难以看着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谈及死亡。

说好的背靠背生死与共呢?

说好的我懒得说话你给我传达一辈子呢?

我那么信任你,怎么转眼就要被抛下。

他不想承受。也难以承受。

“队长,你去闭闭眼吧。”杜明央求着,就差没哭出来。

周泽楷扔掉烟头,一拳打在墙壁上。他要等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方明华走过来拍拍杜明的背,给周泽楷留下瓶水,两个人避到走廊的另一头。手术室的灯闪着红光,像黑暗里的一颗心脏,周泽楷希望它是持久是永恒,又闪过惧怕,迫切希望推开门走进去握住那个人的手说,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他一定知道的。他向来是最懂他的。

“队长,这次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他说“嗯。”彼此交换过无声的誓言。

他那么善良美好,怎么舍得自己流泪。

烟把眼睛呛得干涩发痛。周泽楷想哭,却没有眼泪。

漫长的等待换来时间的静止。方明华和杜明走了。吕泊远和吴启来了。然后孙翔和于念来拉他。医生护士急匆匆跑来又急匆匆走开。周泽楷对这一切置若罔闻。那个人一日不醒,他就甘愿当个活死人。

孙翔实在气不过,不怕死地掰开周泽楷的嘴巴恶狠狠塞进几片饼干,周泽楷机械地咀嚼,然而一阵恶心后弯下腰扶着墙干呕起来。

旁边的吴启一个劲儿使眼色。孙翔一边暗骂你们这帮龟孙子不好的差事总他妈轮到老子,一边对着周泽楷后颈劈下手刀,又快又准。于是这尊佛像终于被他的队员们扛进隔壁房间强制挂起葡萄糖。

轮回行动队的气氛是压抑的。副队长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了,可躺在ICU里三小时一趟病危通知。队长周泽楷彻底撂下所有事务不吃不喝蹲守在医院,最后还是让人劈晕了才不至于闹出人命。方明华没有办法,只能暂代队内职务。但全队上下的心情其实都差不多。

 

江波涛踩在绵长的梦境里,觉得心口缺了一小块。他努力想要拨开眼前的白雾,可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周泽楷说要等他,要是不再快一点他就要掉队。他记起周泽楷从没流露过的那一眼恐惧。他想说队长别怕,然而他没有指南针也没有参照物。他在一个虚幻的空间里像头困兽一样团团转。

江波涛怕疼。试训阶段的反刑侦训练里最差的科目是抗疼痛。这一关过不去他就没资格留在轮回。

周泽楷偷偷给他按压太阳穴,江波涛还是紧张。

“我知道每个人总有弱点有长处,我恨不得方哥给我下个狠手,没准我就过了。”

周泽楷接不下话。又不是没有狠过,但那结果太可怕,人差点交待掉算什么事。他看着江波涛内心非常矛盾。他不掩饰他的渴望,渴望能够并肩作战,同时他也不掩饰自己的焦虑。

“你说心里暗示能达到什么程度?我看过一本文献研究,抗疼痛训练里强烈的心理暗示可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身体机能。”

一切为了活下去。

只有活着我才能站在你身边,共同披荆斩棘。

江波涛重又回到迷雾中。能够在幻境里看见周泽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他濒死前,绝望时,第一时间能够想到的都是周泽楷沉默而柔和的脸。那是他力量的来源,同时也是奈何桥头引路的魂火。

我是真的很想回家。回到轮回。回到你的身边。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谁让你总是懒得开金口。可是那句话只有我一个讲可不行,就算你用眼神说也不算。

他看到一场美妙的幻境。队长英姿飒爽,能打又多金。可他还是把他弄丢了。黑暗里,他找不到一枪穿云。

再一秒,他就将分崩离析。

小周,等等我呀。他急得伸出手。

“有反应了!副队有反应了!”杜明隔着玻璃窗大叫起来。其他人闻声哗啦啦聚过来。周泽楷原来是被按在长凳上吊着葡萄糖,一听到动静扯掉针头就要往里冲,结果被护士拦住提醒他那是无菌病房。于是他发挥出部队的行动力几分钟搞定消毒换衣服。

意识回来了,可整体还是虚弱。医生剥开眼皮,监测心跳,做了一系列冗长的检查。周泽楷临到门口反而却步不前。医生交代方明华,说是大脑可能有损伤,患者精神状态暂不能评估,可以探视,只能进去一人,时间不可过长。方明华一一应下,手掌按在周泽楷僵直的脊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无论怎么样,这个时候他最需要他。

周泽楷跌跌撞撞踏进满是消毒药水味道的房间。江波涛插满管子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两三下,会让人以为他正陷入永久的沉睡。

周泽楷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握惯枪的手此刻居然抖得难以自持。

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蒙太奇镜头,漫长得犹如一整个世纪。周泽楷脑海里回放着所有关于江波涛的画面。

“你这样可不行。单兵作战能力再彪悍,最终还是要以小队为单位行动。是,你是个天生的狙击手,你适应孤独和沉默,但这不代表就要一成不变。什么是小队,什么是队友,他们是在你孤独无助时可以在你背后不计性命让你靠过去的人;是只要你一声令下就能义无反顾冲锋陷阵的人;是在你双手沾满鲜血仍能毫不介意给你拥抱的人。”

“喏,看见没有,我这个肩膀随时随地可以借给你。”

“所以,我有资格可以做那个懂你的人吗?”

“如果你是乐佩,我一定就是弗林,不管你怎么误会我,最后公主和王子一定会在一起。”

周泽楷把那只手贴到脸上,努力确认温度,滚烫的眼泪在这一刻落下。

小骗子,去你的公主王子,我们是铮铮铁骨的汉子,我只想等你一起金戈铁马。

他俯下头一遍又一遍亲吻指尖,这一刻他无论是上帝还是佛祖,他需要一个信仰来汲取勇气。

静谧之间,监测仪上的数值不断浮动。床上的人如睡醒的小兽,缓缓睁开双眼。白炽灯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带着水雾望向他。

许久后,他张张嘴,无声说道——

队长,我回来啦。

 

5.

江波涛只醒过来片刻,辨识出周泽楷的脸后一颗心放回裤兜,瞬间就开始睡得昏天黑地。

三天后方明华捉住主任医生摇晃着人家老教授的头,直嚷嚷:“您老看怎么办?怎么老不醒,都三天了,会不会睡死,会不会睡傻?”老教授颤颤巍巍抖着手说:“年轻人啊,沉着点,这叫啥,这叫修复性睡眠,能睡是福,你倒是睡傻个给老夫看看。”

总而言之,轮回副队长挺过来了。全队上下欢欣鼓舞,屁颠屁颠回归正常训练。周泽楷休息间隙医院宿舍两头跑。

这天江波涛终于醒转过来,被拖去做深度检查,里里外外一点儿私密都没。推回病房时才看见周泽楷气息不稳靠在门边,眼底闪过惊慌。

“哟,队长。”江波涛一边打招呼,一边任护工把他抬到床上。他现在精神还不错,脑子也清晰,但外伤很重还没什么自主活动的资格。CT扫描结果虽然没出,但常规测试表明大脑没有深度受损。此乃万幸。

周泽楷抽出椅子坐在床边,来来回回瞄了江波涛十几遍。

“咳咳,队长,你能别这样看我么?眼神跟X光一样,我感觉脖子那里凉飕飕,像只待宰的猪。”

于是周泽楷收回眼神,看起床头的水果。

“那个,队长,你也别不看我啊。”好歹拿出点探视伤员的样子来嘛。

周泽楷皱着眉头,一张帅脸看起来有点憔悴。心想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那么烦。他左右环顾一圈,放下警戒,一把拖过江波涛的手狠狠揉在怀里。也只有手他还敢用力,江波涛其他地方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不是插着针头就是连着管子,碰也碰不得。整个人消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周泽楷可叹这不知道要多少时间才能补回原来的手感。

病号的模样总是看的人更觉心疼。于是周队长的表情放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看过周泽楷执行任务时候的肃杀,再看他现在柔得能滴水的样子,这种对比使江波涛心脏有点抽痛,不着痕迹侧头避开那道视线。

杜明和吴启没少在他跟前唱双簧,把他们队长如何心碎心痛自虐的样子形容得闻者落泪。江波涛心想幸好自己挺过来了。没有他,周泽楷虽然不会垮,可是必将度过一段难熬的时光。他不舍得周泽楷去经历这种折磨。鬼门关前走一遭,很多事情大彻大悟之后变得愈加小心翼翼。

各怀心思,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倒把进来换吊瓶的小护士闷得吓了一跳。

等人换好吊瓶关上门,江波涛开口说:“哎,队长,帮我调下高度。”

周泽楷走到床尾摇着手把,调一下看一眼江波涛,再调一下再看一眼。

江波涛就乐了,笑着说:“让你开口真是难。问一问就好的事,你非得把我当个智能点读机。这也不成,点读机人家还要动动手指点一点呢,你倒好,只会甩眼神。我哪天不乐意直接屏蔽你那脑电波,看你怎么办。”

周泽楷知道江波涛在拿他开玩笑,但心里却升起股无名火。他一脸严肃反身支在床头,发出严重警告:“你敢。”

那一瞬间,周泽楷的眼睛距离他只有十来公分,乌黑的眸子里面倒映出自己病态的仪容。一点一点消化那些复杂的情绪,是后怕,是慌张,是绝望,是心碎。江波涛的笑意慢慢凝结在脸上,眨眨眼,喉头发紧。他抬手盖在周泽楷的手背上,用鼻音说:“嗯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周泽楷帮他塞进两个枕头,江波涛舒服地靠过去,就在周泽楷以为他又要睡着的时候,江波涛开口说:“我以为这次我得栽了,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心理暗示吗,没那个我撑不过去。我把你拽进去陪着我一起受苦呢。小周,那时候我孤立无援,而你是我的明灯,强大可靠,无所不能。你说我这是不是盲目崇拜?”

周泽楷挑挑眉,眉眼里有笑意。

“不过最后你不见了。明明只差一点路就到终点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想让我自己跨过去。我不能时时都依赖你,不然以后也没资格站在你边上。”

“你有。”

“你猜我梦见什么。梦见我们一起下副本打游戏。我很穷,但你特别富,挥挥手就给了我200金。你说你怎么到哪儿都是高富帅啊。”

周泽楷没打断他,只拿食指刮刮江波涛的小鼻子,接着听他讲。

“还梦见关底boss是长发公主。这个锅你背不背。”

周泽楷瞪眼,不许提。

“不提就不提,还当别人不知道吗?轮回上下都知道当年你金色长发,使两把左轮,有万夫莫当之勇,人称轮回小乐佩……哎,行行行,我不提,你凶什么凶。”

周泽楷替江波涛拨开额发,那里贴着胶布,惨白的颜色。

“小周,”江波涛闭上眼,享受他的抚摸。片刻后再睁开时那里面的疲惫被闪烁的星辉所取代,他喉结滑动显然有话要说,然而周泽楷率先俯下身封住那张有点干燥的嘴巴。

他们彼此贴在一起交换着呼吸。属于对方的体温相互熨烫着灵魂。他们像两颗荡过黑洞的孤寂星体,在引力的交互作用下缓缓靠近。他们依偎着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拇指描摹着嘴唇的形状。周泽楷不知足,又低头啃咬。直到底下的伤员被折腾得闷哼出声,散开的七魂六魄才终于全部归位。他心满意足地抵着对方的额头。

“我爱你。”他轻轻地说着承诺。

有时候,语言会被赋予不可估量的重量和灵性。

周泽楷意外地看着江波涛因为那三个字面色转为红润,鼻翼抽了又抽。他收紧手臂,露出安心的笑容。

 

FIN.

 

 

无责任小剧场

 

关于乐佩的传说

传闻周泽楷当年刚入轮回行动队的时候就凭借其只因天上有的容貌被誉为队花。有次境外任务需要变装潜入。周泽楷一头金色长发持枪的模样技压群雄,凡是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乐佩公主的名号也是那时候给叫出来的。

不过自从老人升的升,走的走,队里再没人敢这么叫他。谁敢叫,先问问周泽楷的枪。

江波涛刚从贺武调过来那会儿周泽楷看他并不顺眼。总觉得这小子一肚子坏水,逮谁都算计。那时候正巧是他低谷期,和同队队友相处不快,本来沉闷的性子就越发乖僻起来。周泽楷三天两头就往狙击手的黑房子里钻。方明华没少发愁,评估小组那也没少去。但周泽楷愣是一棍子下去连个闷屁都不放。就这样还和江波涛闹过误会,认定他是上头派来暗访的,没准一纸报告就把他从轮回打发出去。

于是周泽楷找江波涛单挑过。江波涛找周泽楷理论过。和解过程如何众人一概不知。反正某年某月某一天,这两个人就神奇地化干戈为玉帛,好得让人发指天地动怒。

 

关于自作孽不可活这件事

江波涛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因为伤重给批了小半年的假啥事都干不了。他寻思着实在太无聊,就想把之前那诡异的梦境给编成故事。没事还在内部bbs开了小号连载。起初反应平平,实在是他文笔一般,剧情欠缺时下流行的狗血。但行动队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藏龙卧虎的地儿。也不知是谁火眼金睛加上这样那样的臆想竟推断出了原型。

这一日,吴启撺掇着杜明来探病。

两人甫一走进,就笑得谄媚。

“嘿嘿,副队,身体怎么样啊?”

江波涛示意他们坐,和蔼可亲地回答:“不错,各方面都不错,体重还飙升不少。”

“那敢情好。”

“你俩笑得褶子都叠出来了,说吧,有什么事?”

杜明一把攥住江波涛的手:“副队,你看你都做起文艺青年了,也让兄弟们露露脸呗?”

江波涛翻过手掌就是一巴掌,拍得杜明嗷嗷乱叫。

他抬抬眉眼:“就知道那下面留言的俩货逃不开你们。吴霜钩月是吧,残忍静默是吧。这ID酸得我牙齿都快掉了。”

吴启哈哈大笑,接话说:“队里其他人也都搞了花名了。这不给副队您的小说来捧捧场嘛。”

“成,正好也需要加几个新人物。哎,不瞒你们,我最近有点卡文。”江波涛小做忧伤状。

“副队,小的们正是来给您送灵感的。”

“您看,平日咱没少让队长折腾吧,启子你别拉我,副队那是自己人,说说贴心话,难道还会跟队长打小报告啊。”

江波涛立马意会,点头道:“说吧,我不会告诉小周的。”

“诶!还是您老最贴心啦。我们琢磨着,您的剧情热度上不去主要因为欠缺虐点。所以可以在一枪穿云身上做文章。平日里他怎么虐我们的,您小说里就怎么虐回去。反正队长也不知道。”

“就是,虐身虐心,可劲儿虐。虐完了来个HE,皆大欢喜嘛。”

“再者,您也可以写点荤汤。”

“什么汤?”

“荤汤,肉沫。”

“什么意思呀?”

“副队您别跟咱们装纯洁了。您不觉得咱队长那张脸真是貌美如花易推倒?您就不想推一下压一下吃到嘴巴里?”也就只能让您小说里逞逞能了。杜明悲愤地暗自表示同情。

江波涛吃了一口苹果,觉得在理。

这一日三个臭皮匠窝在军□区病房里商量了一整个下午。小护士进来发药退出去后就在护士台传开了——据说轮回行动队带病都要沙盘推演研究战术精神可嘉。

再后来?

再后来江波涛阴沟里翻船。

他只在极为内部的成员里流传过一个鬼畜R□18的桥段,结果不知怎么泄露了军□情。周泽楷看完后冷着脸,表情明显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江波涛”,一边管上面请了两天假,把江波涛关在刑讯室里,将小说里写的手段无一纰漏翻倍用在他身上,痛得江波涛那叫一个悔不当初。临了周泽楷居然还要求江波涛开新坑,不过前提是只能写给他一个人看。

这都什么世道啊。某副队长仰天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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